转场,换位,昼夜间
韦宗尧和他的绘画
文:段少锋
《艺术的力量》中西蒙·沙玛说:“最伟大的绘画作品价值是要一把按住你的脑袋,将你的沉着镇定彻底击碎,然后立刻开始重组你对真实世界的感知。”艺术家追索一生的内在动力在于用艺术创造,以抵抗时间和虚无。在我看来,“艺术的力量”发生于艺术家创造的时刻,以及观众凝视作品的时刻。《艺术的力量》终篇以抽象绘画家马克·罗斯科结束,对于他来讲这两者正是力量的源头。往往观众认为抽象绘画形式多于内容,实际上抽象绘画却是内容多于形式,因为抽象绘画可供凝视的空间更为广泛,取消了具象的限定性,不同的观众的凝视与解读是绘画的普遍经验和个体特殊经验的结合。一张抽象绘画背后是艺术家的生活与时代,文化经验和生命体验,而观众的参与丰富了抽象绘画的外延。
艺术家韦宗尧的抽象绘画同样也是一个“重叠”的结果,这其中包含了时代性、个人经验、文化认知与理解、全球化的艺术思潮的交织混合。韦宗尧在文化经验生成上是东西方两个思维系统的强烈碰撞的过程。上个世纪八十年代艺术思潮的涌入,那一代人是站在东方看世界,那么新世纪以来的全球化的高潮伊始,他是站在东方的视角看世界。而韦宗尧的艺术创作正是伴随着这一时期成熟起来。正是因为这种换位的视角,韦宗尧对于中国哲学、艺术思维、艺术现场的观察更为清晰,在此之后他的创作中呈现出与以往不同的面貌,在他的作品中逐渐演变为带有行动痕迹的、美国式表现主义的绘画方式。
在韦宗尧的作品中同样体现出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色彩,这些绘画中带有威廉·德·库宁般迅猛有力,洋溢着激情,同时又有马克·罗斯科般的沉思和宁静。这恰如其分的对应了韦宗尧成长经历中东方古典哲学和行动的身体的两面性。同时也正如在韦宗尧的作品中“光”构筑出来的多样性,繁星之光和花火之光形成一动一静中的两面性,动静之间在绘画行动中得以体现,观众通过画面笔触感受艺术家在创作时的场景——他既有爆发力的一面,也有中国古代“书禅”的一面,爆发力的瞬间和持久的“日课”式的经营画面是韦宗尧的两种模式。韦宗尧的作品中的沉思与肃穆本质上在追求一种典雅、崇高的哲思境界,而另外一面的激情与奔放本质上是在追求一种生命体验的释放,是一种繁盛、上升的愿景。
本次展览“怒放BOOM”中呈现了韦宗尧2006年以来的极具代表性的作品,正如展览主题“怒放”这一意象所揭示的,“怒放”既是过程,也是结果。作为动态的“怒放”是力量的积蓄和最终的爆发过程,是从量变到质变的跨越,是一个艺术家十七年如一日的“日课”般的产物;作为静态的“怒放”是结果、成果,是繁盛的、充盈的气象。正如《周易》所预示的四季,“怒放”是春夏之际的繁荣过程,也可以是秋收冬藏的成果。本次展览从韦宗尧2023年创作的两件作品 《昼》、《夜》展开叙事,分为“昼”与“夜”两个展览单元,而“昼”与“夜”两个单元交替和承接又是对于《易经》中太极概念的延伸和视觉显现。当观众进入展厅时是“夜”的单元,在本单元由韦宗尧作品中与光之意象相关的作品组成,最终在《晨曦》这件作品收尾,观众由此进入到空间的开阔领域“昼”这一单元,在本单元呈现的是韦宗尧作品中意象与风景相关的作品。“昼”与“夜”的交替之间形成了不同角度的对于“怒放”气象的呈现,古人所谓的“在天成象,在地为形”在展览中其实也预示着两个单元的彼此关系,夜空的天象对应到白日的风景形成一个完整的“世界观”,韦宗尧在自述里这样说道:“我的油画作品体现出一种复杂的情绪,好似在混沌—秩序、忧虑—浪漫中寻找一种发泄/爆发似的情感流露。”在我看来,这种情绪和昼夜变幻中的丰富性是一致的。
在宏观世界之外,韦宗尧的作品中还包含了他对于微观世界的关照,他认为:“我的作品探索微观世界和庞大巨物之间的一种关系,有的画面让人联想到显微镜下的‘异世界’,但是其巨大的占画面比例的构图以及绘画本身的规格还有我想表达的内容却往往和巨物所带来的压迫感、震慑力有所关联。”一直以来东西方哲学中皆有对类似于“万物同一”的理解,在西方哲学体系中“泛灵论”认为万物皆有灵魂和精神,而在庄子《齐物论》中认为万物是一体的,正是这种同一性使得韦宗尧的绘画中在鸿蒙气象和微观世界的“异世界”有了双重性,这种双重性可以使得观者既可以见天地,也可见微观,而每个人对于抽象中的意象与象征的理解不同之中形成了见自己。
艺术家的思想的诞生和作品的创作离不开生活,韦宗尧作为一个八零后艺术家,具有他这一代人身上的普遍性,即时代所带来的普遍性,这一代人成长于全球文化追求多元化的九十年代,在其青春期经历新世纪以来的全球化和城镇化的交织的线索中,在高速发展中见证了全球化高潮期的到来,在这一时期八零一代艺术家进入到当代艺术体系中。显然韦宗尧也在这一时代新浪潮的更迭中不断更新自己,但是不同的是,韦宗尧自身的矛盾也在发展演变,比如动静关系、东西关系、内心和身体的关系等。其中比如东西关系,韦宗尧的抽象绘画更像是东方的核心理念和世界性抽象艺术语言的融合。在他的绘画中画面呈现出繁与简两种形式,但是本质上这些形式背后都是带有极多主义色彩的,看上去极简的画面是层叠的结果,而如同《震》、《霓》这样的作品中本身就体现出繁多的光斑一样的笔触——这本身也是极多的,所以这更加印证了他将绘画转变为了另外一种对抗时间和修炼心境的方式。
韦宗尧以及他作品中构成的“转场”是宏观与微观之间,东西方之间,传统和当代之间的转场,对于这个世界来讲,这十几年也是另外一种意义上的“转场”,中国的艺术从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开始了转型,当代艺术史的进程由此展开,这些效应体现在韦宗尧和他这一代人成长经历中,这些“转场”之作在空间中形成了一个艺术家历程组建的“现场”,韦宗尧从个人经验出发形成的艺术体验形成了这个展览的启示性意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