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于北京艺术区798的“頌艺术中心”,在自落成后的短短几个月里已经成为了京城乃至全国艺术圈受到极大关注的艺术新空间。在它背后的,是曾经在中国时尚媒体圈叱咤风云的苏芒。对于生命历程的一个全新起点,苏芒所关注的,不是流量或者二级市场艺术品价格的炒作。她的初衷是,帮助别人和自己找到真正能诠释自我、共情内心的动人艺术作品,挖掘一批有才华的年轻艺术家。
遇见苏芒的时候,是在北京798最新落成的“頌艺术中心”。她穿着Dior的套装,步伐缓慢语速柔和,带我们参观2楼正在展出的艺术家王源远的展览《独乐园》,认真讲解艺术家画中所描绘的唐代那座名叫辋川的园林,讲述在那里诗人王维如何在归隐中,写下了“行至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的千古名句。这让人不由感到有些恍惚,仿佛她已经脱掉了那件“Prada的外衣”,全然把精力转向了艺术领域,而頌,正是她刚刚开创不久的艺术空间,安静得像1楼大厅中艺术家向京的雕塑,一条无声的河流。
“为什么会在疫情之后,开始做艺术?”这可能是苏芒回答得最多的问题。她说,小时候受家人影响,很早开始爱上艺术,并与很多艺术家和策展人都是朋友。如果把人比做是一枚硬币,职场和生活正是人的两面,那么在生活中艺术对于她,更像是一个安静的出口,去展厅和一幅画对视,享受一段独处的时光,“可以听得见自己的呼吸,可以看得见自己的想象。”
为什么要做一个艺术空间?疫情几年,对于苏芒的改变是显而易见的,她形容说不得不慢下来的脚步、越来越小的活动范围,仿佛令她发现了一个新大陆,那就是人在安静的时候,到底需要什么?“需要内心生活,”她坚定的回答:“人在不向外索取的时候,往往更能够看见真正的自我。一本书、一幅画、一段放空的独处,都是打开内心世界的方法。”
建立一个这样的艺术空间,用艺术作品当作媒介,引发我们在惯常的生活中,看到更多不同。“你可以把它理解成一本立体杂志。”苏芒在采访的时候说道,这意味着你可以在“頌”看到各种题材、种类乃至梯度都不同的艺术内容,从久已成名的大师(采访时艺术中心的一楼正在举办向京和邢丹文的联合展览“凝视与纠缠”),到来自世界各地的青年艺术家,他们都在“頌”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空间。
在采访前是拍摄环节,我还是能够看见印象中的苏芒,从灯光、置景到摆拍姿势,她都随性自如,信手拈来。她还有一种多线程切换的能力,即使中间被一通很长的工作电话打断,她依然能迅速切回到最开始的状态,不受旁人乃至整个空间的影响。
“艺术应该是我的生活的一部分。”苏芒说。作为在时尚界驰骋了20年的人,苏芒看过太多作品,去过太多美术馆、博物馆,然而许多前卫的画廊都让苏芒有一种“冷”的感觉,“它进不了你的生活。”苏芒说道,这不是她心中一个艺术中心应该有的样子。所以,她潜心一年,与知名韩国建筑师金智虎一起,打造了这个被称作北京最美艺术空间的地方。现代且典雅的美学调性,柔和的色彩和室外的阳光,大小不一的展厅,既有美术馆式的高度,也有家的温度,尤其2楼,富有生活气息的空间,从根本上打破那种引人膜拜的距离感,柔和内敛,令人从内心感到平静。
以艺会友,让“頌”本身就能提供给每个来访的人情绪价值。这还体现在“頌”二楼的布置上。空间中呈现的所有家具、花器和陈设都是苏芒一点点搜集来的,没有经过严密的整体设计――这恰好符合家的感觉。
在苏芒看来,一个和煦融洽的氛围,同艺术带给人灵魂深处的精神洗礼是不矛盾的,甚至从某种意义上说,是统一的。“艺术是比较接近神性的。”苏芒说道,而在一个足够美的、让人能安静同自己的精神对话的地方,这种艺术的神性互动可以更为圆满融洽的实现。
“頌”的名字就来自这种神性的沟通。颂者,美盛德之形容,以其成功告于神明。这是苏芒从200多个名字里斟酌出来的一个字。它的英文“soulart”一道,阐释了一个新生代画廊的独特愿景,以人的灵魂为主的,神性艺术之歌。
这是苏芒的愿景。
“做任何事都要专业,在頌,艺术家永远是第一位的。”她的愿景,是能够为每一位艺术家提供足以展示艺术创作的空间和平台,重在交流和学习,也得益于“頌”在设计上呈现出一种强烈的对比。一楼的展厅大而空旷,建筑师对这座过去属于集体主义时代的老厂房进行的大规模改造核心设计之一,就是保留了原本被隐去的工厂独有的拱顶,长窗将自然光和室外的风景(北京常见的高大树木)引入,整个空间通透辽阔,核心的大型展览都在这里举行。
二楼则是旨在消弭艺术和日常生活的界限,七个被划分的错落参差的小空间对应了一周七天,象征着日常生活周而复始的循环,一条名为“真理”的走廊串联起了这些小厅,尽头则是一道刻意留下的缝隙,后面是精心设计的茶室。我们的采访就在茶室进行,刻意留下的极为高大的钢结构窗户以及窗外盈盈晃动的绿色树影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场域。
生活的痕迹,如果一定要对这种奇妙做一个形容和总结的话。这种理念甚至是苏芒挑选合作艺术家的切入口。她会去亲自拜访每一位艺术家,不管是久负盛名的还是初出茅庐的。苏芒印象最深刻的是她在艺术家工作室里看到的那些完全自我的细节,比如有些杂乱的工作室,连养的猫身上都挂满了油彩,或者是比较贫穷的艺术家,被迫当美术老师兼职来贴补家用,因此只能在非常遥远的郊区租一个地方作为工作室。
苏芒从这些细节身上看到了那种不愿被裹挟的生命力,和艺术家身上近乎神性的创造力。“他们活得挺令人羡慕的。”苏芒说。在属于自己的“灵魂的巢穴”里自由挥洒,让苏芒看到了一个又一个独立的个体。艺术也唯有如此才能动人。作为頌艺术中心的主理人,苏芒十分克制,不让自己的爱好变成一种倾向性,在她眼中,“頌”是一个平台,应该像梧桐树吸引凤凰一样,引得四面八方的艺术家驻足停留,而标准除了学术上过硬之外,就是用它内在的生命力打动人。
“去艺术家工作室去看,去倾听。”在苏芒看来,这甚至是一个引导自己觉察自我的过程,艺术成为了观照自我的媒介,而每个人实际上都太久没看见自己了。
苏芒并不是艺术界的新手,早在2003年她就在《时尚芭莎》开辟了一个艺术专栏,专门介绍中国当代最有价值的艺术家,后来她又成为了《芭莎艺术》的创刊出版人,而外人更熟悉的由她一手操持的“芭莎慈善夜”,作为中国时尚娱乐界一年一度的顶级盛会,艺术更是实力担当的慈善主角。与其说苏芒拥有的人脉和影响力,让“頌”从一开始就“自带光环”,不如说她更懂得如何用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去年10月的开幕大展,她邀请到范迪安先生作为学术顾问、著名策展人张子康做艺术总监,“頌之回响”集结了包括曾梵志、徐冰、蔡国强、隋建国、刘野等顶级大师在内的22位艺术家的42件作品。
然而真正切实地运营一个艺术中心,还是困难重重的,因为艺术和她之前的媒体行业经验截然不同,艺术家不是追求所谓旁人眼里的“更好”,而是追求绝对忠于自我,不在乎外力。艺术是唯一一个全力鼓励甚至保护每个人追求自我的行业。它对于苏芒来说是全新的,许多认知和观念都要从头学起。苏芒坦言之间有着巨大的区别,必须要快速学习、多多倾听,加强合作。
当然,苏芒依然有自己的办法:“放低姿态,小步快跑,快速学习,快速积累经验。”“頌”上下两层空间展览更换的频率是40天左右,也就是说你几乎每个月来798都能看到頌在举办不同的展览。这个频率实在是太高了,因为对大部分艺术馆和画廊来说,展览更换节奏是以双月或季度来计算的。
这显然很“苏芒”。在她看来,频密的展览节奏――最开始苏芒就规划了半年内六个不同类型的展览,中间还穿插了一个品牌特展,能帮助她用最短的时间掌握一个艺术中心的运作规律。
“去测试市场,测试大家对我们做的东西的反馈。”苏芒说道。反馈显然是良好的,这一方面增强了苏芒的信心,另一方面也让她对“頌”的愿景更加清晰,让丰富的受众群体都能在“頌”找到契合自己风格理念的作品,这简直和苏芒过去20年最擅长的事――做一本出色的杂志理念上是如出一辙的,而在充分测试完成后,接下来就是深耕了。苏芒想要进一步扩大个人展的比例,方便藏家和艺术家进行更深入的沟通,这让“頌”看上去更像一个成熟的平台,换句话说,像一本丰富的杂志。
“越来越有感觉了。”苏芒品味过去这大半年来自己试的成果的时候,语气里充满着自信。
当然,她也有怕的时候。外行人进入艺术这一行,出错了怎么办?闹笑话了怎么办?一味地冲冲冲搞砸了事情怎么办?
苏芒不是没有想过这些,甚至她也承认自己的“怕”。“但你得明白你到底怕的是什么?”苏芒说,在她权衡了自己的恐惧与心愿后,苏芒最终找到了让它们和解与平衡的办法。“要接受自己、要接受开始的时候做不好,甚至会犯错,但是坚定的是,我知道就是想做一点偏内化的事。”苏芒说。
在她看来,物质丰沛了之后,人们的精神需求变得格外大,炫耀的消费之后,人们都需要回归自己的内心。艺术恰好能做到这一点。苏芒不追逐所谓的流量,或者二级市场高低起伏的价格,她想帮助别人(当然也有自己)找到真正能诠释自我、共情内心的动人艺术作品。
这也恰恰契合了如今的时代。蜂拥而至一哄而上的狂热已经过去,新一代的藏家们不再被拍卖行、二级市场或者专家的口味裹挟,他们独立、清醒、自信,在表达自我的基础上都想要属于自己的收藏,而在苏芒看来这只能通过关照自己的内心来实现。
这颗赤子之心,安抚着苏芒的恐惧,推着她继续往前走,而她的这份热情也在感染着所能辐射到的人。
当天采访快结束时,我们恰巧在一楼遇到了邢丹文,苏芒几乎是立刻不假思索的连珠炮式地介绍了采访的来龙去脉,而我们也得以和她有了短暂的交流。“她很有热情。”邢丹文说道,作为资深的艺术家,她同样惊诧于“頌”展览更新迭代的频次,而第一次和向京以及苏芒合作,其中也饱含了数不清的繁复沟通和困难协调。
比如如何让一楼充分普照的太阳光线同冷峻的作品氛围变得协调?又或者究竟该如何设计每件藏品之间的疏密距离?亦或是如何完美精准地呈现视频的质感?
这些问题,或者说理念与实践上的认知差异最终都通过苏芒的热情克服了。“每一天都很困难。”苏芒说这句话的时候是笑的,从总体上说,她自认是一个乐观主义者。其实,苏芒最初有关做一个艺术中心的想法并不是创业,“我就是想做点自己喜欢的事。”苏芒本以为自己可以从过去那种高强度的工作中转轨,在新的人生阶段步入一个悠然从容的境界,然而一旦想要严肃用心做一件事,心力与精神往往不由自主就会被裹挟进去,在苏芒的例子里,全力以赴就成了一道必答题。因此在苏芒看来,现在“頌”所取得的成就,尽管在外人看来已经足够耀眼炫目,但对她来说还远远不够。在苏芒的愿景里,未来的“頌”将会是一个让人宾至如归、以艺会友的生活空间以及一个连接更广阔受众的独树一帜的艺术平台。
而所有这一切,最初其实都来自于苏芒从心、从性的微小愿景,她满怀诚意的实践,正如她过去20年一直所做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