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07.15 -
2023.08.25
个展
| 开幕时间: | 2023.07.16 星期日 |
| 策展人: | 张 京 |
| 艺术家: | 魏 东 |
| 地址: |
頌艺术中心 |
至正八年~立秋 | 魏 东 询 价
绘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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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面丙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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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 171 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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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
夜读 | 魏 东
绘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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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面丙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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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 × 51 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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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
斜阳外 | 魏 东
绘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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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面丙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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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 170 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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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
溪岸图 | 魏 东 询 价
绘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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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面丙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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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 × 30 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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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
望山图·宣和六年四月初八未时 | 魏 东
绘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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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面丙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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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 × 120 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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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
听泉图 | 魏 东 询 价
绘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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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面丙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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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 172 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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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
水穷处 | 魏 东
绘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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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面丙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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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 × 76 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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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
沈周的风景 | 魏 东 询 价
绘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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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面丙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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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 61 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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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
三岔口之二 | 魏 东 询 价
绘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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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面丙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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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 × 45 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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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
三岔口 | 魏 东 询 价
绘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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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面丙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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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 × 70 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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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
秋声赋 | 魏 东
绘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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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面丙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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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7 × 42 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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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
风月无边 | 魏 东
绘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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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面丙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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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 × 182 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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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
独树平远图 | 魏 东
绘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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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面丙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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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 × 60 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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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
采薇图 | 魏 东 询 价
绘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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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面丙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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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 107 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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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
照夜白 | 魏 东
绘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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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面丙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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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 × 40 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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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
遇仙图 | 魏 东 询 价
绘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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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面丙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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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 × 45 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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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
渔庄秋霁图 | 魏 东
绘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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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面丙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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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 35 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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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
寻琴图 | 魏 东
绘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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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面丙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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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 × 135 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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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
秋山待渡图 | 魏 东
绘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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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面丙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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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 × 50 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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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
夏山图 | 魏 东 询 价
绘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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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面丙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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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 × 65 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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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
山中友 | 魏 东 询 价
绘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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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面丙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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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 175 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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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
倪瓒的晨曦 | 魏 东
绘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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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面丙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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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 50 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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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
满川花 | 魏 东
绘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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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面丙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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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 × 40 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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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
六君子图 | 魏 东
绘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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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面丙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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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 × 60 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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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
春游之二 | 魏 东 询 价
绘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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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面丙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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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 × 45 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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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
2023 By 魏 东
何处身
记得自己在记事以后第一次坐火车,是上世纪的七十年代中期。出发时天色已晚,周围异常拥挤、嘈杂。午夜过后,渐静下来,母亲抱着我的头让我枕在她的腿上,催我入眠。闭着眼,听着车轮有节奏的叹息。不知过了多久,醒来了,才意识到自己刚刚睡着了。四周暗暗的,坐着的人形如寺中的泥塑,我一时无法分辨自己身在何处,陌生的一切令我极度惶恐和无助,不知所措的我一度认为自己还在梦中,没有醒来。不知过了多久,想到自己应是在火车上,这才起身寻母亲,此刻,她正坐在对面靠着父亲,已经入睡。我轻声唤她,她抱过我,但这夜我再也无法重回梦乡,伴着那阵阵的抖动,直到天明。
十年后,一觉醒来,我发现已身在一个叫北京的城市;二十年后,再一觉醒来,自己已身处大洋彼岸。我不知道,再过十年,我又将身在何处?但每次午夜梦回的滋味,却一直如儿时般清晰。
就把自己当作个旅行者吧,我告诉自己。旅行的人大多是写日记的,而我的日记呢?也许一个画家不需要用文字来记叙生命,不断累积的作品,就是他的日记。自己已经很多年没有在完成的画面上签署过日期了,但逢人问起,我却总能清晰地说出完成的时间,包括那天的阴晴、见过的来客,甚至我们谈过的话。我想,被自己刻意留在身边的作品,也真的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只是自己在创作她们的时候,同时发生了一件令人不能忘怀的事。这定当然如日记般,是不能与他人分享的。这样看来,画作好似添加了密码的日记,别人想要读懂,真是要费些心思。
自己作品中一直固执的题材,早期的宋元山水、明清水墨,旧时的、现今的妆服,在别人看来也如密码般难解。但于我而言,所有这一切,只是帮助自己找到一条回家的路,熟悉的如曾经的家一般真实、可靠。远游得久了,要归去,家住得久了,就要远行。我就这样,一次次从传统中出离,身体在这儿,神思却不知不觉游历在远方。
这样的心思,好像也就产生了这样的绘画。东方与西方、古典与现实、倪云林和巴尔蒂斯,我精心地安置着他们,如同为自己准备一场盛宴。观者不解,我无意责怪他们,我也不会责备我自己。这精心布置的盛宴,好像就是为了能在午夜醒来的车上,在一片陌生和黑暗中,找到一张自己熟悉的脸。我知道,这午夜梦回的感觉会一直伴着我。我的作品和我的身体、思想一样,既不在这里,也不在那里,而是在一趟飞驰的夜车上。
魏东
2023 By 张 京
白塔
和魏东聊天儿,我们的话题常会交集在白塔寺这个地方。一九八六年,辗转赤峰和武汉多年之后,魏东随父母回到了北京。他家住在政协礼堂附近的大乘胡同,离白塔寺半站地。我那时参加工作已经有一年了,单位在太平桥大街路口的老海关总署大楼,办公室的窗户面西,整整七年,我每天都对着那座建于忽必烈至元年间的白塔,不说熟视无睹,也根本不懂得它的价值所在。我和魏东之间的谈话相对抽象,很少涉及具体的人或事,唯独聊到白塔寺的时候却很具体,比如,现在复建的山门位置原来是个商场,哪条马路或胡同原来是什么样子,哪座建筑曾经是什么单位所在。包括魏东后来上的美术职高,就在白塔寺后身儿的鲁迅故居附近,他学的是绒鸟专业。其实那时候我们并不认识,但聊起那个时候的白塔寺,彼此都认定经常在街上擦肩而过,那种感觉很特别,好像我们认识了很久一样。
月初,頌艺术中心告诉我需要录一个视频,谈谈魏东。这让我犯难。不是我不会说,是不知道该怎么说。如果你刚认识一个人,好说,你有直觉,只要不缺少阅历,这个人是怎样的,你会很容易表述,因为那是一种抽象的经验。比如相貌、谈吐、举止,都可以成为你判断的依据,而且不需要特别理性的理由。但如果你跟一个人很熟络,一些很具体的碎片就会干扰你,直觉和抽象的能力就会被削弱。这与通俗意义上的理解正相反,通俗意义上,你跟一个人越熟就应该越了解他。但通俗意义大多是谬论。比如通俗意义上的男女之爱,两个人在一起的时间越久,彼此反而会越孤独,所以现在大家特别习惯说尊重彼此的空间,但那是一种话术,是虚伪、敷衍,灾难性的。通俗意义有公认的、通行的逻辑可循,也最容易博取人们的信任,但通俗意义也会深刻伤害一个人的直觉和抽象的能力,让快乐渐渐消失。如果必须谈谈魏东是怎样一个人,我宁可说得庸俗一些:他算是一个快乐的人吧,但不是通俗意义上快乐的人。比如我们在一起聊天儿的时候,我常会诱导他表现出艺术家惯有的那种优越感和一本正经,哪怕是故意表现出来的也好。但我从未得逞过。这并不是魏东有多狡黠,能觉察到我的恶意,而是他对优越感和一本正经有着天生的免疫力。
张京
二零二三年七月
2023 By 张 京
照夜白
照夜白是唐玄宗李隆基的坐骑。唐玄宗有很多坐骑,但他独爱照夜白,就像他独爱杨玉环一样。据说在避乱逃亡的路上,他也一直骑着这匹马。这么说来,照夜白一定亲历了马嵬驿的杨玉环之死。白居易在长恨歌中说:六军不发无奈何,宛转蛾眉马前死。这马,恐怕也不仅是指禁军的马队。韩干所画的照夜白,历来被认为是处于一种惊厥的状态,有一种暴怒和不安分的情绪在;而魏东的照夜白,则更像是一种悲伤至极的反应。我不确定马在被极端刺激的情况下,面部真的会有那么粗壮的浅表静脉暴露出来,但那种因极度伤感而贲张的表情,着实会让人心惊。我因此追问过魏东,是否存在解剖学上的依据,他未置可否。这个结果让我满意,我们都不太习惯具体。我知道,他是按照刻画人的方式刻画了照夜白。
长年旅居美国的魏东,在大都会博物馆见过韩干的那半张原作。据说照夜白躯干的后半部分原已残破缺损,是出于后人的补绘。韩干的《照夜白》绘制于安史之乱前的天宝年间,彼时的唐玄宗李隆基尚在开元盛世余泽的光环中志得意满,开始尽情地享用前半生的辛劳勤勉所回报的红利,他没想到危险如排山倒海一般,来的那么突然。画中西域大宛进献的汗血宝马和他的主人一样,刚愎、骄傲和易感,喜欢凌驾一切,似乎任何陌生人的靠近,都会激怒牠,令牠瞬间挣脱那根拴在马桩上的纤细的缰绳。韩干巧妙地只用了一根纤细的缰绳,就将照夜白饱满的情绪和刚健的体魄反向表达了出来。如果说韩干画照夜白仅仅是一种纯正血统的意象,比如象征皇权的威严,和不可近犯;魏东的照夜白,则更多承载了普通人的纯粹情感。
魏东的《照夜白》绘制于公元二零二一年,此时距安史之乱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千二百年。唐明皇与杨贵妃之间的爱恨纠葛与生死别离,经过无数文学作品和民间传说的渲染,已然路人皆知。这之前与之后,虽因缘相续,结果却可能天差地别。一件事物纵向的历史关系,往往赋予人复杂多样的情感和解读方式,世事的奇妙本就如此。与韩干的手法不同,魏东将照夜白完全置于暗夜的背景中,这暗夜杂草丛生,马蹄下的砾石凌乱、尖锐,黑暗中的树影闪烁迷离;那根马桩被换成了一棵树的树干,马的缰绳也不见了;照夜白的体态饱满、丰腴,雪白的皮肤明亮、通透,而肌肉和骨骼之间准确的结构关系,使画面呈现出十足的灵动和力量。如果将韩干的照夜白和魏东的照夜白放在一起看,韩干的照夜白因为受到缰绳的束缚,似乎注视着前方正在靠近的威胁,眼神儿里是一种愤怒;魏东的照夜白虽然没有受到缰绳的束缚,却依然猛地看向斜后方,眼神儿里有一种显而易见的恐惧以及无奈的伤感,就像有众多的危险环伺在侧,炸裂的马鬃和力竭的嘶鸣状,更加深了这种印象,我们甚至可以听到从牠不停翕动的鼻孔里发出的粗重的喘息声,使人顿生恻隐之心。
魏东没有画那根缰绳,暗示此时的照夜白是自由的。但牠却被恐惧缠绕,在原地踯躅、踢拽,不能移动半步。这是一匹被逼入绝境的马。魏东对夜似乎有着异乎寻常的眷恋,他曾在一篇自述中这样概括自己的艺术经历:这精心布置的盛宴,好像就是为了能在午夜醒来的车上,在一片陌生和黑暗中,找到一张自己熟悉的脸。很多年前,魏东就和我谈起过那趟夜车,那夜车好像一直在跑,并且没人知道终点,同时,人和车又随时可能蒸发在深邃的暗夜里。我当时跟他开玩笑:一个人但凡有出口,谁会去画画儿呢。没想到,魏东竟深以为然。这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庆幸他不是那种把绘画当成一件正经事去做的人,尽管他每天在画。表面上看,一个艺术家好像就应该过那种嗜画如命的生活,其实不然。一个好的艺术家,本身并不贪恋艺术所带来的感官刺激,他并不期待这些,他选择那种生活只是出于无奈,他只是不停地用一种熟悉的方式在消解、回避着什么,比如恐惧、不安,或是莫名的伤感等等,这些我们普通人也并不缺少的情感。
横向的李唐
在魏东以往的作品名称中,经常会出现一些过去时代的信息,比如咸平三年、嘉定十年、至元二十八年、至正八年、康熙二十八年等等。其中,咸平是北宋真宗赵恒的年号,对应的是同时期的范宽;嘉定是南宋宁宗赵扩的年号,对应的是同时期的马远;至元是元世祖忽必烈的年号,对应的是同时期的赵孟頫;至正是元朝末代皇帝惠宗的年号,对应的是同时期的倪瓒;康熙的年号,对应的则是同时期的石涛。《望山图·宣和六年四月初八未时》是此次展览放在位首的作品。当然,它还可以有另外一个名字,比如《致李唐》。望山图背景中那块孤立的山岩,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李唐山水所惯用的手法,比如那张著名的《万壑松风图》中的山岩。魏东甚至特意强调了山岩有如刀劈般形销骨立的特征,而斧劈皴法正是李唐的发明。
宣和是宋徽宗赵佶的年号,《宣和画谱》就成书于这一时期的公元一一二五年,但两年之后的一一二七年发生了靖康之变,徽宗、钦宗被掳,北宋亡于金,宋室南渡,同年,高宗赵构在临安即位,史称南宋。李唐的人生也是这样,被这一历史事件强行分割成两个不同的时期,他追随宋室去了临安,实质上跨越了北、南两宋的时代。这当然是从后人的角度看,对李唐来说,则只有宋这一个家国。《万壑松风图》绘制于宣和六年的一一二四年,那时的李唐五十八岁,已在徽宗的画院供职十载。李唐不仅进入北宋徽宗的画院比较晚,时年四十八岁,再次进入南宋高宗的画院也晚,已近八十岁高龄。从六十岁南渡到八十岁重新回到皇家画院,其间的二十年,李唐在临安一直靠偶尔卖卖画儿度日,其艰难的程度在他的诗里也交待得很清楚:雪里烟村雨里滩,看之容易作之难,早知不入时人眼,多买胭脂画牡丹。
李唐是北方人,南渡时已届耳顺,这个岁数的人,已经不可能对南方陌生的新的生活环境产生归属感。我们知他心之所念,也绝非乡愁那么简单,还有再也见不到的北方的山。魏东的《望山图·宣和六年四月初八未时》就是画给李唐的山。此刻,他正与李唐并肩坐在临安的南苕溪畔,向西眺望着葳蕤氤氲的天目山,在二人面前展开的是一卷李唐新近绘制的《采薇图》。天近未时,孟夏的微风拂面而来,李唐双眉微蹙,戚然执笔,在《采薇图》中的岩壁上题写了“河阳李唐画伯夷叔齐”九个字。
人生最苦莫过无常。无常是无奈,其实也是最美之物,因为变化。只不过这最美之物往往是就他人而言,而非自己消受得起。魏东的传统绘画功底非常深厚,时近盛年时,转而精研西方技法,以之消解传统的巅峰时代所带来的那种碾压般的力量。事实也证明,今天的人无法承受这种碾压的后果。那是一个业已结束的时代,虽绵延千年,也终归息隐、沉没,只留下些片段示人谈资而已。也许有人认为魏东的绘画是对传统的一种继承,这无疑是一种误解。这种误解的根源在于根深蒂固的“纵向”的历史思维定势。如果一个艺术家没有“横向”用力的技巧,他就会直接对抗那种来自传统的碾压,在那股力量里,他是永远无法解脱的,他注定会平庸,最后不是被传统磨灭,就是被逼疯,以致癫狂无状,臆造新的形式或概念,混乱而且难堪。
范宽、李唐、马远、赵孟頫、倪瓒、石涛,当然也包括韩干,他们于魏东而言,是横向而非纵向的关系。这一点理解了,魏东绘画的秘境也就得门而入。谈魏东的绘画,我不会想到去谈技术,因为他的技术几乎无可挑剔;也不会去谈画面所呈现的东西有多么美妙,这些对于感受力好的人是不存在障碍的。实际上,魏东从未摹写上述任何一个人的任何一件作品。每一次,他都好像在一个事先约定的虚拟时空里,和他们相邀画同样的题材,同样的风景或人物,各自用自己的笔墨、颜料,用自己的手段和自己的认知去画;虽然大家各自局限在自己的时代里,却寻找相通的路径相聚、相惜。如庄子所言: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这是魏东的情感,也是他和他们共有的精神乐园。
凡人的布景
众所周知,倪瓒是个超级洁癖。关于他这方面的逸事,远近闻名的程度恐怕不亚于他的绘画。很多人说倪瓒的山水里几乎没有人,几乎的意思是,如果远景中小船里的人也算是人的话。现存唯一一幅署名倪瓒的人物画,是王绎与倪瓒合作的《杨竹西高士小像》,倪瓒特意在画尾补题:杨竹西高士小像,严陵王绎写,句吴倪瓒补作松石,癸卯二月。以撇清干系,说明他从不画人。倪瓒不喜欢人,觉得人脏,确切地说,是觉得别人脏。对洁癖的人来说,他自身就像一块儿领地,这领地既是精神的,也是肉体的,绝不允许他人扰动或染污。洁癖的人极其注重秩序感,一旦他所营建的秩序被他人打破,比如你移动了他的砚台,或者坐在了他不喜欢你坐的地方,他就会愤怒、焦虑,以致食不甘味、夜不成寐,汲汲于重建那个秩序。这样的人,终其一生都在搭建布景,类似于舞台的布景,不真实,但他习惯生活在这样的布景里。倪瓒的山水就是这样的布景。
看到魏东的《六君子图》的第一眼,我就乐了,魏东画了五棵树,外加了一个人,这个人是倪瓒。原本倪瓒的《六君子图》画了六种不同的树木,各自挺拔孤立,却又相依成林,踞于江边,与对岸的远山相呼应,使未着一笔的江水呈现出清冷、浩渺之态。后人附会说这六种树分别是松、柏、樟、槐、楠、榆,是不是真的不知道,我想倪瓒只是画了六种不同的树,不会具体到是哪一种树,不过后世的芥子园画谱悉数收录过这六种树叶的点染方法,作为课徒范式。画首有黄公望题诗云:远望云山隔秋水,近看古木拥坡陀,居然相对六君子,正直特立无偏颇。魏东的《六君子图》画了五棵树,这五棵树是同一个品种,零落的枝条恣意、疏淡;此刻的倪瓒,正隔着一江秋水望向远山,水像镜子一样映射出最后的天光,成为画面的中心;近处略显起伏的坡岸,使画面呈现出摇曳、不稳定的状态。当你专注在画面语境上时,一种噬人的宁静会立刻使人不安起来;飘零、孤立,以及不确定的伤感,这些是倪瓒内心深处再熟悉不过的东西,但他自己对此却一无所知。我问魏东他画的这树是什么品种,他依然未置可否,转而将话题引到黄公望的那首题诗上,他说这张画是受了这首诗的影响。我却在想,这树种大约在北美会很常见。
在魏东的作品里,与倪瓒有关的题材很多,有风景,也有人物。比如此次展览中的《渔庄秋霁图》,是一张极其精彩的倪云林肖像。这也是一张与倪瓒画过的同名的作品。在倪瓒的原作中,主角依然是树,构图和立意与《六君子图》非常相似,只是这次倪瓒只画了五棵树。倪瓒画这张画儿的时候,已经是画《六君子图》的十年之后了,用笔之老辣,起手之萧瑟、孤绝,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是倪瓒山水的巅峰之作。魏东的《渔庄秋霁图》将那五棵树和江水、远山放置在了人物的背景中;年值弱冠的倪瓒右手执笔,左手执册页;面部和身体的曲线柔和、纤弱,姿态轻浮而恣意,雌雄难辨;神态婉转、顾盼,却俨然肖似维米尔的《戴珍珠耳环的少女》。在这张作品面前,你会嗅到一种层次分明的复合的味道,就像一款迷人的、淡淡的香水的味道,混杂着多样的情感,却以非常简单的方式呈现了出来。
很多人会注意到,在大多数魏东的风景作品里,总会有一个人物出现。有人从技术角度上分析,这大概是为了平衡画面的关系;还有人认为魏东很擅长画人物,因为技痒难忍的缘故;也有人认为他在讲故事。其实,魏东是刻意将他的绘画作为舞台布景去呈现的。这样的布景,既不是戏剧的,也不是电影的,而是绘画独有的。它是静止的,拒绝时空的交替运作,那是艺术家的安居之所。每天,在这些布景中,无论他换上什么样的服饰,扮作何等角色,是男或是女,是老或是幼,是古还是今,他都会身心平静、安逸。在那里,他有权拒绝世俗的恐惧、不安,将伤感用笔触和颜色稀释掉,或干脆隐藏起来,就像他喜欢的丙烯颜料的特性一样,可以不停地修正。他就生活在这些布景里,在这些布景里,他尝试多样的面目,却维持着一成不变的精神主张,尽可能放大在现实生活中不可能品味到的那种肆无忌惮的快慰。好的艺术家,其实都会为自己搭建布景。
张京
二零二三年七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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