访谈日期:2024年1月13日
访谈人:林一梦
以下Monnie对韩修智的采访,隐去提问,以艺术家第一人称阐述,发表前经过艺术家本人的审校。
▼ 我的父亲
我父亲小时候爱画画,但是爷爷不让他画。爷爷是编竹筐的,在院子里挖了一个地窖,在里面冬暖夏凉,几个人围坐着编筐,我常进去玩。爷爷希望父亲继承这样的营生,而父亲偏不,单喜欢画画,偷着画,被爷爷一发现就打,父子关系一直很僵。父亲婚后靠搬砖为生,把一车车从砖窑里推来的砖卖给别人,一个月不过挣二三十块钱。后来或许觉得这不是长久之计,也好在有画画的基础和兴趣,他就去画标语,迎门墙画,现在是做广告行业的。
打我记事儿起印象最深刻的,就是父亲买的很多画册,几毛钱,甚至一两块钱一本的书,现在想来当时也不便宜。我在艺术上的第一口奶吃的就是达芬奇、米开朗基罗、拉斐尔这些文艺复兴时期的大师经典,尽管那些画册印刷质量很差,但一颗种子就这么悄然无息的种下了。
父亲拿着婚后靠搬砖赚的钱到县城里头跟着一位差不多同龄的老师学画,也常常自己在家临摹一张素描到深夜。那些画直至现在他都依然保存完好,我觉得他画得非常用心,也是块料子,能感觉到那种极度真诚并热爱一件事的痴迷,忘我。
▼《我和我的村庄》
2014年前后的我很是迷茫的,整个人心理状态也不好。对于我这样一个典型的从小地方来到大城市的求学者,毕业以后更是迷茫。大学里不会有人告诉你怎样做一个艺术家,也不会告诉你职业如何往前行。艺术不像其他专业,有一条明确的发展路径,在很多人眼里,搞艺术甚至都不能算一个职业。我那一届造型专业160多个人毕业,到现在真正靠画画这个职业为生也就几个,其他都转行做设计,进单位,代课办班,等等。
现在去想为何当时画村庄系列,显然当时周遭的一切很难打动我。周围都是冷冰冰的,同学们也都迷茫,自顾不暇。所以那个时期的作品并非乡愁,而是当下的现实迷茫无助对我片刻的自我调适,画画也是内心需求的一种呈现。我想要暂时的宁静,温暖的回忆来应对当下,当然也有某种逃避感。在那一刻,谁又不是呢?
我的作品里常会出现很多小动物。从小很孤独,那时的生活也不好,学习也很一般,小动物对我来说挺重要的。每次家里养的动物死了我都会哭得很伤心,它就是我的朋友。有一次家里养了多年的狗奄奄一息,正值腊八节,母亲说它恐怕熬不过今晚,我的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跑出去抱着它边哭边摸。
画里的村庄很像是梦境,我以前经常梦到村子里发生各种各样荒诞的事,甚至于梦到大学宿舍旁边就是我的村庄,梦里的乡人和大学里的人奇怪地凑在一起。小时候记住的都是自己感兴趣的,小孩子眼里看不到危险,或是不好的东西,我常一个人围着村头的大池塘傻傻玩一天,村庄在我的记忆中始终是美好的,尤其是那个大池塘。那时我早已决定留在北京,一方面自己不会回去了,另一方面,村子也变化很大,即使回去见到的村庄也跟记忆中的完全不一样了。几十年的功夫那个池塘早已填平盖起了房子。我深知自己回不去了,我画的是一个回不去的乡村,更是一种有仪式感的道别。
弗洛伊德曾经说,梦是愿望的达成,梦是潜意识的实现,或者说梦是真实自我的象征符号,梦的象征性符号是被压抑的欲望的替代者。从这一点上或许也能理解当时画村庄对我的意义,或者说那个难以抹去,时常浮现的大池塘对我而言意味着什么。
《我和我的村庄》这个系列的作品,现在看起来,很像是我后续创作的一个序章。
▼ 乌托邦一样的工作室
2015年之前的作品颜色很暗,都是夜景,少有人接受,更谈不上展览,我压抑了很久。2015年一个炎热的夏天,一家韩国的企业收藏了我一整年的作品,对我的激励非常大。忽然觉得这个深色村庄系列原来有人懂,自己埋头画画是一方面,被别人接受、看懂、理解,是另外一方面。在那一刻仿佛又打开了一扇窗,溢于言表的兴奋,因此画面中开始出现了红色。
画面真正打开看到光亮是2016年之后。2017年在韩国做了个展,心情整个就顺畅多了,画了一些像植物园里的场景,作品中也出现了一些超现实的细节,天马行空的想法开始出现。这一切跟我当时有了一个工作室有关系,那对我来说太重要了。
因为2015年卖了一批作品,我做梦都想有个工作室。之前都是在学校旁边合租的,小两居被隔成四间,住了四户,我的房间画画的空间特别小,所以之前的作品尺幅都不大。
在朋友的帮助下,我找到一个80平米大小的工作室。我在工作室里养了上百株植物,非常花心思,每天用一两个小时来浇花。还养了只猫,尝试用棉花做云,用干草编鸟窝放在屋子里,又去旧货市场买了旧床板做门,猫屋以及小院栅栏。那个工作室激活了我,相当于给自己建了一个乌托邦,想把小时候的生活场景或梦里的情景变成实物。
艺术区的院子里30多户,每天晚上都夜不闭户,大家晚上一起聊天,烧烤,篝火,这一切都激活了我天马行空的一面。
以上均为韩修智在北京东坝后街的工作室
巧合的是我搬过的每个地方,附近都会有一条或大或小的河。在北京前前后后搬了7次家,每次附近都有一条河。搬家都是被动的,仓促的,慌不择路一样,房东不租了,离谱的涨价,或是工作室要强拆……这个河对我来说很重要,心里闷了或是遇到了坎儿,有东西在心里郁结解不开,就会去河边走走放空一下,舒坦了也就自我打开了。所以河流也是经常被我搬进作品里。
有了工作室之后,空间开阔了,就会不自觉的想画大画。画小尺幅的总感觉有点像一个一个小碎片,我想看看呈现在大的作品里面,是不是有更多的可能性。小画容易把控,聚气,大画不聚气,所以大画会很难驾驭,容易空。画的过程中遇到很多困难,比如面对大面积的时候总会感觉这边缺那边少,不断做加法弥补种种空,去驾驭这片空荡荡的布。到了能驾驭的时候又觉得画得太多太满了,需要减。如何说服自己让画面成立,这个过程也是不断认识自己以及成长的过程。
那个时期还画了很多特别小的作品,更多是以小稿的形式呈现,我画的每张画都有小稿,进而呈现在大画上面。很多小尺幅的作品是小稿画着画着就成立了,成了一个完整的作品。很快我就意识到一张画不在于多大,最重要的是这得是一张好画。
那两年我过得比较舒服,就想着把我毕业创作的村庄系列做成实物,正好有个机会就去景德镇做了一组陶瓷的雕塑。我把《我和我的村庄》作品里的房子做成一组,连同树、蛇这些也都做了。尺寸都不大,可以把玩。这些作品我自己留着,有少量的送给了一些特别重要的朋友。以后有机会我还会再做,做陶瓷非常难,需要呆在那里很长时间,而且做坏的很多,成本非常高。
▼ 我恋爱了
2017年上半年各种拆迁的消息,老是听说哪个艺术区在夜里被强推了。我每天提心吊胆的活在当下的阴霾中,房东说没事,但是有一天果然就发生在了自己身上。那个工作室就用了两年,太可惜了,一样东西都带不走。我搬到了燕郊,住在一个使用面积50-60平方的民居里,所以作品尺幅又变小了。
那段时间的情绪非常低,所以我画了一系列的火堆,让画面给予我所需要的温暖和安全感。
但是人生真的太奇妙了,就在最最低谷的时候,我恋爱了。
在燕郊我几乎没有认识的朋友,感觉就像在孤岛,出门要坐很长时间的车,翻山越岭去看展见朋友。搬到燕郊后我的作品取暖系列参选了青衿计划,展览开幕那天原本我并不打算去。出门一趟成本很高,平时紧张的时候我还自己挖野菜吃,交通费省下来就是一顿饭。有个朋友说开车带着我去展览现场,我就去了。记得那时很久不出门了,不知道穿什么衣服合适,挺暖和了我还穿着羽绒衣,当天鼻子上还长了特别大一个痘,不太自信的一个状态。跟我的作品挨着的是一个女孩的作品,朋友介绍说这位艺术家烟台的,你们是老乡。我去过烟台蓬莱,挺喜欢的,于是就打开了话匣子。这个女孩现在成为了我的妻子,她现在是高中美术老师。认识她的时候我身上只有两千块钱,但她始终非常支持我做的事情,遇对人了。
▼ 对自己的革命
在燕郊这个孤岛里面,有时候一个月都不下楼。当时的燕郊比较乱,人的戾气比较重,令人焦虑和恐惧。与此同时,北京在驱赶外地低端人口,我作为艺术家在这场运动里是一个无奈的个体,像鸟和动物被某种隐形的力量驱赶,很脆弱。所以2018年前后我的作品里有很多的鸟。
我想去表达在这样的大环境下,人的生命状态,因此这个时期的作品中叙事性的内容增加了。有一次我看到一场车祸,车上的水果碎了一地,但是司机很淡定地在路边抽烟,我把这个场景画了下来,它提示了一种生活态度。
大部分时间我把自己关在屋里,在绘画上尝试新的突破。画画的人总是会自我否定:“总是这么顺畅,好吗?这样画下去岂不是就成了一个老年书画家?”自我革命需要先丢掉一些固有的东西,采用新的方式才能得到推进或意想不到的收获,所以我先从材料上摈弃笔,使用刮刀。
2019年画《六点钟的六号线》那段时间我的荨麻疹非常严重,一个星期要去一次医院,这时候已经搬到了大厂,坐六号线地铁去东城区。这里面我画的是一个声音,也是自己做革新往前突破的一个方式,六号线人巨多,地铁是新的,速度特别快,声音特别大,速度最快的时候就像两个老虎打架。车里充满了难闻的气味,车里的人都在各自做着各自的事,化妆的,听音乐的,像鸟一样叽叽喳喳聊天的,还有抢位子的人就像两只鸭子抢鱼,晃来晃去。我画了一个漩涡,所有的这一切都在往里旋,大家每天都在做一样的事情,那时候还没有内卷这个词,是我自己感觉到,再用图像表现出来。
《被吞噬前的优雅与浪漫》,是先有了这句话,再有了这幅画。大家都在一个被吞噬的状态,画面中所有的形象都在吞噬另一个形象,包括我自己当时荨麻疹很严重,感觉快要被病魔吞噬。
最终我不会用刮刀去画,我只是想用这个方式去打破以前的一些绘画惯性,从中得到新的体验,新的经验,新的语言,在2020年开始生效了。
2020年画的《一个关于花的联想》,我已经从刮刀又回到了画笔。与16年17年相比,首先以前的视角更大一点,现在是微观的;其次画面更厚重了,实际上看原作不是那么的厚,不像用刮刀时那么厚,画面层次更丰富了,是因为可看的东西多了。跟之前相比,现在的作品表达的东西更深刻,同时也单纯有力。
20年封城的时候,到了花开的季节,想出去看花又不能出去,就跟我爱人说那我画一批花吧,她说好。但是直接画花没意思,就用花的联想:花托像是人的臀部,暗示在黑暗中行走,剪刀暗示花会随时被剪掉,有危险性的比喻,还有一个虫子从花里出来,暗含危险性,焦虑感,恐惧感。
2021年我画了一系列的三联画。我住的地方刚好在检查站旁,过了检查站算是进北京了,进出都要检查,所以疫情那段时间检查站这一带堵车相当严重,车子连成一片。我把这个场景画下来,有时候只画一幅觉得不够,继续画,连成一片,话没说完就延伸到下一幅。这样也是在记录这个典型的时代:所有的事都需要被检查,都需要排队,办任何事人都巨难。
在燕郊大厂一代居住的人口加起来大约有200万,差不多有100万的人每天要往返北京上下班,在疫情期间如何进城成为了一个问题,潮白河的对岸变成了可望不可即的地方。
这两者的矛盾我想通过绘画表现出来,但是如果用很沉痛的方式去表达,观看方式就大折扣。所以我用一个比较谐谑的方式,运用柔和的色彩去画,这也是带有某种期许,相信通过每一代人的自我觉醒,一切会变得越来越好。
▼ 关于作品中的情欲
2017年2018年在我的作品最早出现暧昧的画面。那个时期我很密集地看了一些小说,画画的时候就听评书。期间反复阅读《水浒传》,《金瓶梅》,《西游记》《红楼梦》等名著,还有大量的明清小说。我于现实处境中看到整个时代中人的种种欲望,当下的人跟书里那些时期的人一样,很多东西没有变过,还是同样的人性。我对书中的人物进一步研究思考,查资料,看不同的人不同的视角对人物的评价,再回到生活中看到了更广更多的视角来看待这一切。
那个时期我探究人性相关的话题,更多的是在探究欲望的本质。不管是情欲还是其它的欲望,在我的理解里,它的本质其实就是对外表,或者说外在形态渴望的一种呈现。尤其是男性,最终对感官在形态上的概括,可能就是一个半圆,或某种几何形体。这是一个很明确的,但又有些难以用语言来概括的感受。
从另外一个角度看,情欲其实是一切生命的起始,是与生俱来的,它本身并没有善恶或者对错之分。所以我觉得那个时期更多的是通过画画在探究这个与生俱来的力量,进而探究个人、集体和整个社会的关系。
我从叔本华的思想中看到,他认为性欲是生存意志的核心,是一切欲望的焦点,而且这也是求生意志最完全的一种表现和最明确的一个形态。当有力量在阻碍欲望的实现,我们就会去抗争。我理解了这些之后,就会理解当下人的焦虑感,以及为什么有些人要去和规则冲撞。我把自己的观察和理解画出来,不是刻意的田野调查,而我是看了这些小说之后之后得到的很深的触动。
西游系列中也有这方面的探究意味,对规则的调戏,戏弄。
在我生活的位置,人们都在北京上班,晚上回来,压力很大。去北京是为了工作赚钱,也是为了满足欲望,当然更是一种生存的本能的驱动。疫情期间去北京变得十分困难,一条河阻隔了无数人去北京赚钱的路子,于是发生了很多冲突事件。在《西游记》中蜘蛛精是七仙女的化身,孙悟空与七仙女的恩怨,与后期蜘蛛精这一难,相互平行且呼应,所以我画八戒和蜘蛛精,调侃去北京比取经都难,用这种方式来表达集体、个体、和欲望的关系。
毕业之后的这十年,作品就像我种的一棵树,它自己在生长,我不知道要它长成什么样,认真浇水就好,对这棵树起到一个促进影响。但是回头再看,发现作品的面貌与十年前已经全然不同。这一切跟着我的生活状态以及情绪的变化而前行。
画画能解决内心缺失的东西,每个阶段的作品就是一个自己成长的痕迹,是通往某个方向的一种标志。我作品里面的内核,本质是解决我个体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