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构的“异托邦”
——鞠腾2023年新作解读
文|赵子龙
艺术总是与现实生活之间存在着一种二向性——它超越现实生活,却又时刻关照现实。在过去的艺术概念中,“超越现实”是普遍而重要的意识:古典学家汉密尔顿在《希腊精神》中写道“静谧的神殿珍藏着永恒的视角,让我们超越焦虑、迷茫去捕捉那永恒的价值”[1];而中国的传统艺术中,也更加明显地以营造“意境”为要,宗白华将其形容为“永恒的灵的空间”。超越现实的世界,在西方思想中被描述为“乌托邦”,在中国古代则被描述为“桃花源”,它们共同之处是美好但却虚幻,如现实的倒影一般永在彼岸之处。如果说每个传统意义上的艺术家的内心都有一个空想而超越的“乌托邦”或者“桃花源”,那么当代艺术则指向一种异质的现实空间,福柯将这种“另类空间”称之为“异托邦”(Heterotopia)。乌托邦虽然美好但在现实中并不存在,而异托邦尽管也有有“反现实”的含义,但与它却表现出一种与现实同在、共生的逻辑——异于现实,但却与现实并存。正如福柯所说,“乌托邦是完美的社会本身或是社会的反面,但无论如何,它从根本上来看是不真实的空间”;而“异托邦将几个不能并存的空间和场地并置为一个真实的地方,它常常与时间片断相结合,因而会呈现出一种以时间特性为表征的形式”[2]。
鞠腾2023年的新展“玫瑰岛与皮皮虾”将一个中国当代意义上的异托邦呈现在公众视野中。这一看似带有浓郁童话色彩的主题背后,是一个“90后”艺术家10年间对文明、历史、社会现实和生命价值的思考和追问,这些思考和追问以“玫瑰岛”和“皮皮虾”这两个与海洋密切相关的元素为载体,最终以一种“归乡”的方式落地在他的家乡青岛。
“玫瑰岛”的灵感源自1967年意大利工程师乔治·罗萨在海上建立的微型国家“玫瑰岛共和国”,这个面积仅有400平方米、存在2年便消亡的“国家”成为战后最具传奇和争议的政治寓言,意大利导演希德尼·希比利亚据此执导了电影《玫瑰岛的不可思议的历史》。从艺术史的角度来看,“玫瑰岛”有着不亚于约瑟夫·博伊斯“社会雕塑”的思想当量,只可惜乔治·罗萨并未以艺术家的身份宣称这是一件作品。直至今天,“玫瑰岛”这一符号仍然有广泛的普适性,尤其对于那些正经历着现代变革的文化体系和社会族群而言,“玫瑰岛”所承载的浪漫、自由、尊严,与旧有体制、权力和观念博弈的勇气无疑更具有很强的现实针对性。“皮皮虾”则原本是一个古老的海洋生物物种,鞠腾将其作为一个相对于人类文明的“自然之物”,从中拖曳出一个既合理又荒谬的事实:“在漫长的进化过程中,皮皮虾在地球上已经生存至少4亿年,其身上蕴含的‘黑科技’被人类所叹服,然而它在人类文明的框架中,只是作为一种大众喜爱的食物而存在”(鞠腾语)。“玫瑰岛”和“皮皮虾”的并置,在两个维度上充满了对人类文明与价值体系的反思:玫瑰岛指向的关键词是“空间”,它言说的是个体生存空间的权力化;皮皮虾指向的关键词是“时间”,它指涉的是人类以进化论的名义所建立的、人类立场上的物种等级化制度。
实际上,鞠腾一直对“文明”保持着理性、冷静、审慎的态度,这对一个“90后”艺术家而言是难能可贵的。通常来说,“文明”这一词汇因其宏大厚重,以及其中所携带的不言而喻的真理性,往往展现为本雅明所谓的“膜拜价值”,因此艺术家普遍习惯于汲取“文明”的能量来为自己的作品增加膜拜价值,进而以融入当前文明体系为傲;尤其在中国这样稳固的文明体系中,鲜有年轻艺术家能够将“艺术”置于视为与“文明”对等的地位并对其进行独立审视。鞠腾能够在此方面有所作为,主要源自他开放的知识结构以及由此而来的独立思考能力,这也是理解其艺术思想的重要途径。从鞠腾早期的作品中可以看出,他对古典艺术史和战后当代艺术的视觉逻辑和观念系谱十分熟悉,2013年—2014年间的《云图》系列中可以看到抽象表现主义、未来主义与印象派交融而生成的新视觉逻辑;2020年的《左右》系列、《X岛的星期天下午》系列则在波普艺术、涂鸦艺术、超现实主义之间纵横捭阖,以及在装置艺术作品中的“物派”意识。当然,鞠腾的知识结构绝不止于“艺术”,他热衷于战后以来的经济学、社会学、历史学、生物进化理论和科幻文学,无论是《三体》中的“黑暗森林法则”,还是艾萨克·阿西莫夫提出的“机器人三大定律”,鞠腾都能够敏锐而准确地与当下生存境遇建立关联,这使得他所建构的异托邦具有中国当代意义上的普遍可读性。
『2023年的新作《短暂与永恒》清晰地展现了一个关于空间与历史的异托邦场景。蓝色的海洋上伫立着曾被称作“玫瑰岛”的平台,它被设置为玫瑰的红色,与画面中的玫瑰花呼应;皮皮虾的眼睛与人类的眼睛悬置其中,与在场观众形成超空间的、超现实的对视。』
鞠腾以往的作品中,可见“时空重构”的意识贯穿始终。2013年的《云图-遗落军械》中已经可以看到他对时间/历史的敏感,在表现主义的绘画语言之下,隐约可见一种废墟情结,架空的战争机器暗示着对人类文明终结的担忧。其后随着中国进入以智能手机为表征的视觉消费大时代,“时空重构”成为流量所催生的全民思维,碎片所打造的万花筒景观日渐取代“真实”,《X岛的星期天下午》系列、《一切都是浮云》中都直观地呈现出这种靠碎片层叠起来的、交织着合理性和荒谬性的“异世界”。此次青岛展览的作品中,“时空重构”的意义被再次提升——时间和空间的重构不再局限于对具体文化现状的叙事,而是越过“人”的局限,以生命历史与海洋文明的视野,探讨更加本质问题:人创造文明,却缘何将自身禁锢其中?
《玫瑰岛与皮皮虾》以异托邦的方式,开放这一问题的入口,邀请参展观众共同思考和回答。这一系列作品中,鞠腾将玫瑰岛的人造平台、海洋、玫瑰和皮皮虾并置在一起,形成一种平行空间的既视感,使观看者如影片《星际穿越》中那样立足于更高维度看到共时的、连续的时间和空间,线性逻辑上的因果关系由此被展开,事物的“全貌”得以更直接地呈现。为了强调这种观看逻辑,鞠腾将人的眼睛和皮皮虾的眼睛作为普遍的符号贯穿在一系列的作品中;一方面凸显了一种矛盾:作为智慧物种的人类拥有强大的大脑,却配置了低端的眼睛;相反作为原始生物的皮皮虾拥有已知动物中最复杂的视觉系统,具有比人类更宽的可见光谱范围,人类眼中的黑白图像在它的眼中却是彩色图像——这一矛盾直接指向人类视觉文化的局限和自负,进而质疑以人类为中心建立的物种等级制度。另一方面,它建立了一种视觉交互机制,使观者可以与皮皮虾的眼睛进行相互凝视,而对视意味着平等、客观、直面和重新定义二者关系。
『2023年的新作《十六色与远方》系列中,鞠腾将皮皮虾的眼睛与人类眼睛进行并置,人类的眼睛被设置为黑白色,而皮皮虾的眼睛则是玫瑰般的红色,这种比较将人类引以为傲的视觉文明置于一个尴尬的语境。人类眼睛中感知颜色的视锥细胞只有三种,即红色、绿色和蓝色,人类的视觉文化就是建立在三原色基础上,而皮皮虾的眼睛有16种视锥细胞,并且还有六个捕捉光线极化的通道,如果将皮皮虾族群的视觉进行语言转化,那么人类的视觉文明是否还是顶端文明?』
不难看出,鞠腾对当前文明的现状持一定程度的批判态度,一方面因为“文明”正在日益精密化为一种社会控制系统/权力系统,这导致了人的普遍异化。正如美国哲学家威廉·巴雷特在《非理性的人》中指出的那样:“在一个官僚化的,非个人的大众社会里,人的无家感和异化感更趋强烈,他已经开始感到,甚至在他自己的人类社会里,自己也是被放逐的”[3]。玫瑰岛之所以成为乌托邦,就是因为“文明”越来越难以容纳孤立的、个体的秩序,而皮皮虾之所以能生存4亿年,或许也正是因为尚未发展出文明而仍旧遵循着自然法则。另一方面,人类文明的权力化不仅指涉人类,更是在面对其他物种时表现出权力加持的傲慢,这种在各种宗教中都被视为原罪之一的局限,在人类科技不断发展的今天其实已经被清晰地意识到了,但文明的傲慢束缚了人类的语言,以至于文学语言视觉语言都似乎进入了饱和状态而难以进行深度革新,这在鞠腾的文明视角中,显然是一个假象。
当然,鞠腾对文明的批判仍旧是善意和积极的。所谓善意,是指他并未过多体现出战后激浪派艺术中那种颠覆性和革命性,无论从时尚化的色彩还是童话气质的主题来看,他的作品中依然洋溢着一种浪漫主义情感;所谓积极,是指他隐含表达了一种直面、介入复杂现实的态度,坚持了文初所说的“二向性”——超越现实生活,却又始终关照着现实生活、关心自我在当前文明中的肉身经验。然而出于对人类文明的情感和依赖,鞠腾仍然试图通过一些隐秘而具体的维度来提示其自身的有限性,在我们习以为常的自足中竭力拓一点空间,或许这正是异托邦真正的意义所在。
参考文献:
[1] [美]伊迪斯·汉密尔顿.希腊精神·序言[M].葛海滨译.北京:华夏出版社, 2008.
[2] [法]福柯.另类空间[J].王喆,译.世界哲学,2006(6):52-57.
[3] [美]威廉·巴雷特.非理性的人:存在主义哲学研究[M].段德智,译.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1992.




